解读“北京人艺”:何以1直是首都文化地标

2019-04-13 04:01:08 来源:中国新闻网
记者: 来源:中国新闻网

关注北京人艺,是多少人多少年来“不自主”的习惯: 喜欢文艺的人到了北京,惦记着走进首都剧场,看一场人艺的戏;对话剧有兴趣的人,时不时打听打听北京人艺最近在演些什么;专业人士则是在大会小会上为北京人艺如何发展献计献策,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;而每次北京人艺有点动静,不管大事小情,都是众多媒体报道的焦点。

北京人艺如此备受关注,离不开她的特殊贡献——上世纪50年代成立至今,北京人艺两度创造中国话剧历史的辉煌:今天人们熟悉的《茶馆》、《雷雨》等中国话剧经典形成于人艺第一个辉煌时期,即1952年人艺建院到上世纪60年代末;而《天下第一楼》、《狗儿爷涅槃》、《北京大爷》等几部代表作则创作于第二个辉煌时期,即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末。在辉煌时代,无论自家门口还是异地他乡,北京人艺的票都是一售而空,深夜或清晨排队买票的观众常令老院长曹禺感喟不已。

近十年,无论戏剧环境低迷还是上扬,无论受到赞赏还是批评,北京人艺始终没有放弃努力。比如不断推出新作如《全家福》、《北京人》、《大将军寇流兰》、《知己》等多种风格的作品,比如最近这两个月又一部新戏《窝头会馆》登场,票房直冲千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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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话剧院团

何以一直是首都文化地标

“拉开大幕是真的。”这是北京人艺时常提到的一句话。作为话剧院团,北京人艺能够几十年来始终吸引观众走进剧场,究其根本,是坚持常年“开门”演出,并且拿出好戏,拿出让人期待的戏。这一点,北京人艺是如何做到的?

经验一: 兼容并蓄的创作环境让剧院保持吸引力和创造力

——“如果把北京人艺仅仅理解为京味儿,那就把人艺说‘窄’了!”

——“北京人艺不同导演、不同剧目,艺术风格并不相同。”

——“在北京人艺,话剧艺术的传帮带不是刻一个模子,否则只能复制出‘小蓝天野’、‘小朱旭’。”

在许多戏剧界同行看来,北京人艺虽然“家底丰厚”,以“现实主义”为主要特点,但同时风格多样,兼容并包。作为创立北京人艺的重要人物,导演焦菊隐本身就是一个追求“一戏一格”的人。“这一点从焦菊隐的三部代表作就看得出来:《龙须沟》特别写实,《茶馆》有象征性,《蔡文姬》则很写意很民族化。”北京人艺导演李六乙说。

进入新时期,中国最早具有实验性并且掀起狂澜的小剧场话剧就诞生于上世纪80年代的北京人艺——林兆华导演的《绝对信号》。当《绝对信号》第100场演出时,时任院长的曹禺特地从上海打来电话祝贺,并给剧组写信说道“人艺从不固步自封。”“没有曹禺和于是之的支持,就没有今天的林兆华。”戏剧评论家童道明说。争鸣和宽容,艺术的两个姐妹在这里默契合作。

“‘郭老曹’引导了人艺风格,但是不等于人艺统一了方法和观点。”人艺老艺术家郑榕说。如今已是北京人艺台柱子之一的冯远征回忆起老艺术家蓝天野、朱旭对他的扶持,“24岁那年,我演《北京人》里的曾文清,就想请教上一辈演这个角色的蓝天野老师,但他总是回避我。后来我知道他的‘回避’是不希望我被他的经验限制住。当我演《哗变》里的魁格时,当年饰演这个角色的朱旭老师只在排练场看,但是不发言。等到这部戏比较成熟了,他说,‘远征,这个戏当年我们是这么演的……当时美国导演赫斯顿是这么说的……’”时隔多年,冯远征对老一辈演员仍心怀感激。

饶有意味的是,当冯远征、濮存昕等这一代中坚力量日臻成熟时,他们对新一代演员的态度与上一代一脉相承。“我们不是让年轻人‘描红’。对年轻一代来说,看字比临字重要,然后重新出发——自己去写字。”濮存昕说道。

经验二: 不忘文学的老底儿,重视剧本和剧作家

拿出好戏,离不开对剧本的重视——北京人艺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之一就是讲究戏剧文学的经典性。据剧作家郭启宏回忆,“人艺剧本组鼎盛时期一共九人……初步完成了于是之对‘人艺小作协’的构想。”

如今的北京人艺虽然没有那么多优秀剧作家,但重视剧本这一传统依然存在。老导演苏民回忆说,“曹禺为剧院留下的,不仅是他个人修养对后人的熏陶,更是他广泛接触老一辈作家,为剧院留下一批经典剧目和剧院重视剧本、剧作家的传统。为什么老舍、郭沫若都给人艺写戏?那是曹禺亲自去拜访他们的结果。后来于是之担任第一副院长的时候,也把剧本组工作当做重中之重。” 郭启宏对此深有体会,“人艺的本子从来都是宁缺毋滥,没有好本子宁可不上。无论对谁,都不讲面子,只讲质量。老舍的剧本就被枪毙了好几个,《茶馆》也是改了好几次。”

进入市场经济时代,许多话剧院团无力维系编剧力量,北京人艺则不断吸引剧院外的写作力量。近年来著名编剧邹静之、万方,小说家刘恒、徐坤等纷纷为人艺写戏如《莲花》、《有一种毒药》。

有人说,虽然这些“非专业”剧作家写出的剧本引起争议,但是对编剧的重视,是推出精品不可或缺的基石。

经验三: 戏比天大,“人艺”人有股特殊的劲儿

“‘戏比天大’,人艺的排练场上常常挂着这几个大字。这是在强调对戏、对艺术的敬畏之心,这是人艺戏能够得到观众认可的重要原因。尤其在市场化的今天,要保持这一点不容易。”和北京人艺多次合作的邹静之说。

倘若没有一代代“人艺”人对“戏比天大”这四个字的身体力行,再经典的文学剧本也无法被成功地“立”在舞台上,戏剧的经典之作也就无从谈起。大家知道表演艺术家于是之塑造了王掌柜、程疯子,但也许不知道每塑造一个角色,于是之都会写上满满一本“角色创作日记”。不仅于是之。前两年人艺复排《屠夫》时,80多岁的郑榕坐在轮椅上完成这个角色,70多岁的老艺术家朱旭每天演出结束前都切断与外界不必要的联系,好专心致志为角色做准备。

再比如黄宗洛,几乎在北京人艺演了一辈子龙套的演员,更是应了人艺“只有小演员,没有小角色”的传统。当年黄宗洛为了演好《龙须沟》里一个卖酸梨的角色,下的功夫可不少。黄维钧曾写道“为了这个角色,(黄宗洛)寒冬腊月买卖做了半拉月,光梨就糟蹋了几十斤。到演出的时候,这个角色猫在窝棚旮旯里,一声不吭,一动不动,背还对着台口,连个灯光也打不到。”

这“戏比天大”与“人艺”历史上的辉煌一起,形成了剧院巨大的凝聚力。 “现在一说演戏,大多数人都会回到剧院。制度能管人,但是管不住人的心——人艺的向心力不是用制度要求的。”冯远征说。

这些影视明星无不以剧院舞台为内心最神圣的殿堂。仅以这次采访为例,从85岁的郑榕认真找出旧时笔记接受采访,83岁的苏民在电话那端听到要谈人艺传统而高兴地聊了一个多小时,到任鸣坦言对人艺的认识,远在外地的冯远征听说要谈人艺而将采访推迟一天以认真准备,再到深夜正在首都机场带戏远赴比利时的李六乙尖锐地指出“以为四合院就是北京人艺,是对人艺的伤害”,都让我感受到他们对北京人艺真诚而毫无保留的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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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否再创辉煌

北京人艺面临诸多挑战

有人问,北京人艺曾创造了两次中国话剧辉煌,她能否再度带领中国话剧到达新的制高点?

“今天的人艺还是不是人艺?这一点毋庸置疑。但是与理想中的人艺相比,还有一段距离。”颜榴说。而小时候就随着父亲曹禺看戏的作家万方也思考同样的问题。北京人艺创立之初的天时地利人和,在今天和未来能否复制?中国话剧的发展离不开时代大环境,北京人艺所面临的挑战,既有行业的普遍性,也有自身独有的问题。

挑战一:缺少优秀剧作家和好剧本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

比如“本子弱”。“不仅戏剧,这个时代对精神的追求就很浅薄,我经常想现在这个时代是消解文学创作,还是为创作提供养料。”万方感慨。

今天的北京人艺虽然依旧保持着重视剧本的好传统,但是可以合作的优秀剧作家太少。毕竟,好的作家不一定是好的剧作家,戏剧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独立的艺术门类,是因为有着自己独特的创作规律和制约。

而如今创作出一部立得住,留得住的剧本, 缺少的不仅是有才华的职业剧作家,还缺少写作者拿出大量时间体验生活的决心。据介绍,当年何冀平用两年时间写作《天下第一楼》并在“全聚德”体验生活,最终不仅写出这部精品之作,还练得一手好厨艺,被评上了二级厨师。今天有多少作者“舍得”将大把时间用于深入生活呢?

这个时代的物质发展,为戏剧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人们过多依赖舞台美术,即视觉效果,而冷落剧本文学。“现在有钱了,舞台上铺张的现象很普遍,大家都依靠物化的舞台来让戏‘好看’,而戏剧文学性的内核缺失了。”颜榴说。

挑战二:戏剧舞台培养出好演员,却被影视界抢走

和影视界争演员这个行业内的普遍问题,也成为北京人艺发展的掣肘之弊。当然,和许多同行相比,北京人艺因为独特的凝聚力,已经处于优势了。不过,能不能有制度上的保障呢?毕竟,随着历史的流逝,不能只依靠昔日辉煌的余热凝聚人心。濮存昕、何冰这一代中坚力量都曾与北京人艺老艺术家同台,老一辈对待艺术、对待剧院的态度已润物无声地融入他们的血脉,但是最年轻的一代或者未来更年轻的力量能否传承北京人艺的精神,还打着个问号。

这次《窝头会馆》能够云集各大明星,不能不承认院长张和平自身号召力的作用。但是人们不仅希望在重点大戏中看到明星们的回归,还希望能时不时在“寻常”剧目中看到他们的身影。

挑战三: 导演力量薄弱,人艺风格容易越走越窄

北京人艺所“独有”的问题呢?“现在很难在人艺大剧场里看到‘意想不到’的作品。”年轻的戏剧人杨申说道,“人艺不能在某一类风格上越走越窄。”一位剧评家指出同样的问题,“人艺作品面貌上重复,因为导演队伍单薄。”多少年来活跃在人艺舞台的导演,只是寥寥几位,有发展潜力的年轻导演没有走出来。此外,演员的青黄不接,“尤其人艺女演员比较弱”,同样是众人指出的问题。

入冬了,北京人艺散场后的喧腾总能为这个时节平添温暖。导演任鸣将首都剧场比作老北京所说的“玩意儿”,一代代人的摩挲,不断凝聚着人气,聚集着这剧场与剧院的能量。

“中国现代话剧最精髓的部分是从北京人艺滋养出来的。”未来戏剧发展也许越来越多样化,一家剧团一枝独秀的景观也许不会再现,但是北京人艺人不曾放弃。其真诚的自省与探索,既是为北京人艺新高峰的到来积聚力量,也是中国话剧共同的经验与财富。

本报记者 徐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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